拉薩夜雨

從珠峰回到拉薩，已是滿身疲憊，再次住進了八朗學。洗了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，打算好好睡一夜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黃昏我在小廳坐了一會兒，小廳內聚集了各種膚色的人，有尼泊爾的、歐洲的。而我旁邊是一位法國旅客，聽不懂他在說什么，只見他拿著一本英文版的《西藏旅游指南》用鉛筆在勾畫，不時嘀咕著。而我則拿出稿紙開始寫關于珠峰的游記。寫完之后，我跟法國人點頭致意，然后就回房睡覺了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半夜時卻被風聲驚醒，細聽時夜雨正敲窗。淅瀝的雨聲頓時驅走了惺忪睡意。遂披衣推窗，只見陰云密布，夜風颯颯，冰涼的雨滴打在臉上，心底里也升騰起一絲涼薄……LGl中國藏族網通

西藏的雨很奇特，晝晴夜雨，是拉薩雨季最大的特色。我記得每到傍晚，太陽落山后，便見西北聳起的峰頭上空，掛著一簾潑墨的屏障。入夜，或電閃雷鳴，大雨滂沱，或細雨紛紛，直到天亮。翌晨，必定云散天開，碧空如洗，旭日東升。不過西藏的夜晚雖黑，卻散放著一股奇妙的熒光，使你可見事物。不過雨隔絕了視線，使我只能想象雪山的樣子。近處的山巒倒還清晰，山頭被潑上一盆濃墨，山體變得朦朧難以捉摸。四周被嘩啦啦的雨聲籠罩，讓你慵懶，只想躲進被窩。因而我想，雨襯托了房屋的溫暖，也帶給人間寧靜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雨與詩之間或許本有脈絡，只是不易察覺。只有在你閑暇之時、失落之時、感慨之時，雨就會如夢似幻地擠進你的腦海心田，幻化成詩。蔣捷有《虞美人聽雨》的詞句“少年聽雨歌樓上，紅燭昏羅帳”。這是閑暇之時，把酒臨風，雨顯得悠閑自在，給人放松的空間。壯年聽雨客舟中，是失落之時，為生計奔波，雨助長了人世的炎涼，帶著惆悵的詩意。好比戴望舒的《雨巷》，若換成無雨的《日巷》《風巷》，還成其詩嗎？而今聽雨僧廬下，鬢已星星也。這是感慨之時，雨里盡是凄冷，帶著嗆人的滄桑撲面而來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雪與酒相配，有“綠蟻新醅酒，紅泥小火爐”的絕唱，而雨與茶也是絕配，“夜雨孤燈亂翻書，茶煙一榻擁書眠”便是印證。我愛聽雨，因為尚處年輕，便享受它的閑適。不知有多少次，偷得雨夜閑暇，擺上茶具，紫砂壺、陳茶餅、紫檀的茶洗，一遍遍滌蕩，悠然地飲上幾盅，不為解渴，只要閑的味道。那時取過一本書，便能歪在榻上昏睡過去。只是那夜身在高原，羈旅客中，有雨卻無茶，怎不引為憾事？正如張愛玲有“鯽魚多刺，海棠無香，紅樓未完”的恨，那真是被浪漫蝕骨，掉進詩眼里的恨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雨像思念的線，它給你描繪故鄉的老屋，氤氳開的山河，或似水脈般蜿蜒在玻璃上，玻璃后輕輕轉出母親或愛人的臉。《東邪西毒》里不是說嗎？不知是不是巧合，每次離別時都會下雨，或是上天也被她的感傷刺疼了吧。寒雨連江夜入吳，平明送客楚山孤。雨是別離的詩，是相思的線，若是白日也就罷了，偏是夜雨凄寒，梧桐樹，芭蕉雨，明朝送客，便多了幾層感傷。當然也不盡是感傷，雨也有歡樂的時候，但那是相逢，共坐西窗去回想巴山夜雨，想必聽出的是甜蜜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那夜不知如何入睡，只知醒來時手里抱著書，枕畔已無淅瀝聲。推窗再看，又為眼前的奇景著迷。太陽已經掛在天上，遠處的峰頭上覆蓋著皚皚白雪，猶如半空漂浮著一條潔白的哈達，給“盆沿兒”鑲嵌一道寒光閃閃的銀邊。蒼鷹在藍天里翱翔，朵朵白云在雪峰上追逐嬉戲，灰暗的云影從容地飄渡過大山的褶皺。山下是遼闊的牧場，散布著成群的馬和牦牛；牧馬人騎著驃悍的駿馬，在牧場上來回馳騁。再看近處，綴滿晶瑩雨珠的碧草綠葉，一汪汪境片般明凈的水洼，湍急的拉薩河水，無處不浮光躍金，閃閃爍爍。顫動的光輝交織在一起，氤氳一片。你望著，便會想：原來昨夜籠罩拉薩的大雨，是那么低，當你靜臥聽雨的時候，就在你的頭頂。LGl中國藏族網通

西藏的夜是客中之夜，西藏的雨是他鄉的雨。那雨帶著詩，蘊著味，也牽著情。但得閑暇，且聽雨唱吧。LGl中國藏族網通